《未来:螺旋的觉醒》

  第一卷:暗涌(2024-2026)

  第一章 代码的重量

  林默盯着屏幕上滚动的贡献值数字,感觉自己像个骗子。

  北京海淀的凌晨三点,GitHub的绿色方格在他的个人页面上闪着诡异的光。就在五分钟前,他刚刚提交了“CV-Protocol”核心算法的第一个可运行版本。这个由他主导的开源项目,旨在量化程序员除代码行数之外的真实贡献——架构设计、文档撰写、社区答疑,甚至是为新手指出一个愚蠢的语法错误。

  协议的名字叫“贡献值”,灵感来自一份在中文互联网隐秘流传的、名为《辩证共生治理体系》的奇书。林默偶然在某个加密论坛发现它时,以为又是哪个民科狂人的呓语。但当他熬夜读完那五篇宏大的构想——从个体觉醒到人类命运共同体——某种东西击中了他。那不只是理论,更像一套等待被编译的操作系统。

  此刻,协议首页的贡献值排行榜上,他的名字高居第一:林默,总贡献值:15237。主要贡献:CV-Protocol 架构设计(贡献值+8921),算法核心实现(+6316)。

  窗外的北京正在醒来。远处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日光,像一排排沉默的数据处理器。他的手机震动,一条来自加密频道的消息弹出来:

  “Silicon Circle已关注CV-Protocol。建议启用端到端加密。他们不喜欢有人重新定义价值。”

  Silicon Circle——硅谷圈。不是一个公司,而是一个由风险资本、科技巨头和情报机构纤维缠绕而成的共生体。林默知道这条消息来自谁:埃琳娜·陈,他在斯坦福读博时的同学,现在为硅谷某家顶尖AI实验室工作。他们曾一起在黑客马拉松上连续编码48小时,吃光了赛会提供的所有能量棒。

  他回复:“价值需要被看见,而不仅仅是交易。”

  几乎同时,另一条消息从国内的特殊渠道传来。发信人代号“河图”,是他通过开源社区结识的、身份成谜的技术官僚。

  “开放原子基金会将在下月理事会讨论CV-Protocol。有力量在推动。也有力量在观望。你的协议需要第一个重量级应用场景——证明它不只是程序员的游戏。”

  林默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河图”指的是什么:浙江某个县级市正在为老旧小区改造吵得不可开交,市长在内部会议上提到了“用新方法解决老问题”。那是“辩证议事”试点的机会,而议事过程中产生的一切协作、妥协、创新,都可以被CV-Protocol量化记录。

  两股力量正在向他的代码汇聚。一股来自太平洋彼岸,视任何挑战现有价值度量的尝试为威胁;一股来自他脚下这片土地,带着实验的躁动与深不可测的目的。

  他打开另一个终端,调出一段监控视频。画面里,上海外滩,凌晨时分,黄浦江对岸的“世纪AI”总部大楼依然灯火通明。这家中国AI巨头刚刚发布了“伏羲”大模型的最新版本,在多项基准测试中追平了Silicon Circle的最强模型。视频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进大楼——他的师兄,周哲,“伏羲”项目的首席架构师。

  三天前,周哲约他在五道口一家咖啡馆见面,神色凝重。

  “默默,你的贡献值协议,有没有可能……用来追踪AI训练数据的来源贡献?”周哲压低声音,“不是版权那种法律层面的,是真正的、谁的数据质量高、谁标注得精准、谁的反馈让模型迭代更快——那种贡献。”

  林默立刻明白了背后的博弈。全球AI竞赛进入深水区,高质量、合规、富含人类反馈的数据成为比算力更稀缺的资源。硅谷公司靠多年积累的用户数据筑起高墙;中国公司则试图通过社会协作模式开辟新路。但如果能精确量化每个数据提供者、每个反馈者的贡献,并将其与模型最终产生的价值挂钩……

  “你想把十亿网民变成AI的‘贡献者’,而不仅仅是‘用户’。”林默说。

  “是共同进化者。”周哲纠正,“而且,上面有人在看。他们读了一套很……宏大的理论,认为未来的竞争不只是技术竞争,更是‘价值生产与分配模式’的竞争。你的协议,可能是一把钥匙。”

  林默当时没有答应。他知道一旦踏入这个领域,他的代码将不再轻盈。它会沾染上资本、政治、国家战略的重量。

  但现在,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他忽然有种预感:无论是硅谷的警惕,还是国内的期待,都只是巨大浪潮来临前的小小涟漪。那份神秘文献中描述的三元垂直世界——人、物质、世界的永恒拉扯与平衡——正在以某种方式显化。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撰写CV-Protocol的下一个里程碑规划。第一个标题是:“连接实体治理:为‘辩证议事’试点开发贡献值记录模块。”

  敲下回车时,他并不知道,在七千公里外的加利福尼亚,一场围绕AI监管的闭门会议刚刚不欢而散。与会者包括Silicon Circle的核心成员、参议院情报委员会主席,以及一位白发苍苍的哲学家——约翰·卡特,他因撰写《后人类政治》而闻名,最近却开始频繁提及一个陌生的中文词汇:“辩证共生”。

  卡特在会议结束时说:“先生们,我们担心的不应该是某个模型比我们的快百分之几。我们应该担心的是,有人正在试图为人类的协作编写一套全新的底层协议。而那套协议,可能根本不运行在我们的硬件上。”

  无人应答。只有硅谷夜晚永不熄灭的灯光,在窗外流淌成数据的星河。

  ---

  第二章 旧城的火焰

  浙江,桐庐县。

  梅雨季的闷热黏在皮肤上。老旧的天鹅小区活动室里,三十多位居民挤在一起,电风扇徒劳地转动着。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规划图,显示这个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小区即将进行改造。

  但改造方案卡住了。住在三楼的退休教师老赵想要加装电梯,他老伴腿脚不便;住在一楼的五金店老板老钱坚决反对,认为电梯井会挡光、噪音大、还会让他本就潮湿的一楼更卖不上价。年轻人们则抱怨停车位太少,电动车充电桩不足。社区书记小王来回调解了两个月,嗓子说哑了,矛盾却越来越深。

  直到县里来了个工作组。

  带队的女人叫苏晴,三十五六岁,短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各位邻居,今天我们不开调解会。我们开一个‘问题释放会’。只有一个规则:只说事实和感受,不批评别人,也不急着要解决方案。”

  老钱第一个站起来,滔滔不绝讲了十五分钟:一楼的潮湿、白蚁、下水道反味,加装电梯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老赵听着,几次想插话,被苏晴用手势轻轻制止。

  接着是租住在六楼的快递员小孙,他说自己每天爬楼六趟,最怕的是抱着大件快递时摸不到钥匙。

  一个带孩子的年轻母亲说,小区里没有儿童活动区,孩子只能在车缝里玩。

  苏晴带来的两个助手,一个在便签纸上快速记录关键词,另一个用平板电脑拍摄现场。他们不评判,只记录。

  “这叫‘破’。”活动结束后,苏晴向困惑的社区书记解释,“先把所有真实的问题、矛盾、情绪摊在桌面上。不掩盖,不回避。这是那份‘辩证共生’材料里说的第一步。”

  小王书记挠头:“破完了呢?问题还在啊。”

  “所以下一步是‘明’。”苏晴调出平板上的一个应用界面,那是林默团队赶工开发的“社区议事平台”测试版,“我们会把这些问题分类、排序,然后邀请居民代表、设计师、工程师、甚至法律顾问,组成一个‘议事小组’。大家不是来吵架的,是来共同设计解决方案的。”

  “那要是还达不成一致呢?”

  “那就设计几个小范围的‘试点方案’,比如先在一栋楼试点电梯安装的新技术,或者划出一小块区域改造成儿童乐园。用实践结果说话。这叫‘入’。”

  小王将信将疑。但县里领导给了明确支持,据说是市里某位参看过“内部资料”的领导的指示。

  三天后,“明”的阶段开始了。经过抽签,老赵、老钱、小孙等七位居民,加上两位建筑师、一位电梯工程师和社区书记,围坐在活动室。这次的主持人是受过培训的“火行议事官”——一位从大学请来的社会学研究生。

  讨论异常艰难。老钱坚持认为任何电梯方案都会损害他的利益。直到工程师展示了一种新型的“浅底坑螺杆电梯”方案,占用空间小、噪音低,且可以通过错层设计减少对一楼的遮挡。数据来自上海某个老小区的实际安装案例。

  老钱沉默地看着效果图和数据。

  “如果……如果真能像图上这样,”他最终开口,“我有个条件。小区改造后,一楼的公共墙面能不能统一做防潮处理?费用我可以出一部分。”

  “可以纳入方案成本整体核算。”建筑师立刻回应。

  风向开始微妙转变。老赵主动说:“电梯运行的电费和维护费,我们高楼层住户可以多承担一些比例。”

  小孙举手:“我建议在小区门口设快递柜,这样我们送货的、居民取件的都方便。我知道有家公司正在推广智慧快递柜项目,可以谈合作。”

  苏晴在一旁静静观察。她注意到,每当一个妥协或创新方案出现,助手就会在“社区议事平台”上记录下提出者、具体贡献内容。平台后台运行的,正是林默团队开发的贡献值算法测试版。虽然居民们现在还看不到那些数字,但贡献已经被悄悄量化、存储。

  她想起自己接受这项任务前,在省委政策研究室看到的那份厚厚的《辩证共生治理体系》解码手册。当时研究室主任对她说:“小苏,我们研究过很多治理理论,但这个不一样。它不来自书斋,它像是……从未来发送回来的设计图。我们要做的,是找到连接今天和那张设计图的桥梁。桐庐的试点,可能就是第一座桥墩。”

  一周后,天鹅小区的改造方案以85%的赞成票通过。不仅包括电梯,还有新增的二十个停车位、集中充电车棚、一个小型儿童游乐区,以及一楼的整体防潮工程。资金由居民集资、政府补贴和引入智慧快递柜企业的投资共同解决。

  投票结果公布时,老赵和老钱握了握手。这个画面被拍下来,成为“桐庐经验”汇报材料的第一页。

  但在网络深处,另一组数据开始流动。天鹅小区议事过程中产生的327条有效建议、41个妥协方案、8个技术创新点,被CV-Protocol转化为贡献值,记入了对应居民和专家的匿名ID下。这些数据汇入一个名为“共生网络”的测试数据库。没有人知道它的最终用途,除了几个核心开发者——以及远在北京和浙江的少数观察者。

  林默在后台看到了这些数据。他编写了一个简单的可视化脚本:每个贡献者的ID变成一个光点,贡献值大小决定光点亮度,贡献之间的关联形成连线。当桐庐的数据流入,原本稀疏的网络忽然亮起一小片星群。

  他盯着那片星群,想起文献中的一句话:“真正的辩证共生,始于微观螺旋的共振。”

  就在这时,加密频道再次跳动。埃琳娜·陈发来一个坐标链接,指向暗网某个论坛的帖子。帖子标题是英文:《警惕数字集体主义:中国正在测试的社会信用体系2.0》。

  帖子内容详细分析了CV-Protocol的技术特征,并断言这将是“中国监控资本主义的新工具”,最终会为“社会评分”服务。回帖者众多,许多人@了硅谷科技领袖和国会议员的账号。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他知道这不是巧合。天鹅小区的试点才刚结束不到48小时。

  他回复埃琳娜:“你相信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我信数据。你们的数据流向很干净,算法是开源的。但华盛顿和硅谷不需要相信,他们只需要一个故事。而你的协议,正在成为一个好故事的反派。”

  “你会怎么做?” 林默问。

  “我在做一个自己的实验。关于AI对齐的。也许有一天,我们的实验会需要对话。”

  对话中断了。

  林默关掉聊天窗口,调出世界地图。在桐庐的位置,他标记了一个微小的光点。然后,在大洋彼岸的加利福尼亚,他标记了另一个光点,标注为“埃琳娜·陈 - AI对齐实验”。

  两个光点之间,是横跨太平洋的、黑暗而汹涌的数据深海。

  而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文献中推演的2024-2027年“决策窗口期”,已经开启了它的倒计时。

  ---

  第三章 深池

  上海,“世纪AI”总部地下三层。

  周哲穿过需要三重生物识别的气闸门,进入被称为“深池”的核心实验室。这里没有窗户,空气经过多层过滤,温度恒定在18摄氏度。巨大的服务器机柜发出低沉的嗡鸣,蓝色的LED指示灯像深海鱼群的眼睛。

  “伏羲”的最新版本正在这里进行最后阶段的训练。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训练数据的来源不再仅仅是爬取的网页和购买的数据库。周哲推动了一个实验性项目:“众智对齐”。

  简单说,他们通过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界面,邀请经过筛选的志愿者与“伏羲”对话、纠正它的错误、评价它的回答。志愿者的每次有效反馈,都会根据其带来的模型改进程度,被赋予“贡献值”。这些贡献值由CV-Protocol的变体记录,未来可以兑换成“世纪AI”的生态权益——优先体验新功能、参与线下活动,甚至获得少量股权激励。

  实验已经进行了三个月。初步结果显示,由人类反馈强化的“伏羲”,在创造性写作、伦理推理和跨文化理解上,显著优于仅用传统数据训练的对照组。

  但今天周哲不是来看数据的。他站在实验室中央的全息台前,看着一段刚刚生成的对话记录。对话发生在“伏羲”和一个代号“园艺师”的志愿者之间。

  园艺师:“假设你是一个社区调解AI。社区里两派人对一棵老榕树的去留争执不下。一派认为它遮挡阳光、根系破坏地基;另一派认为它是社区记忆的象征、能净化空气。你如何设计一个解决方案?”

  伏羲:“传统思路是成本收益分析或民主投票。但我建议引入‘时间维度协商’。建议支持保留的一派,负责未来五年该树木的维护、修剪、防虫费用,并监测其对建筑的影响;建议移除的一派,则负责在原地设计并建造一个新的公共艺术装置或纪念花园,以承载社区记忆。双方投入不同的资源(时间、金钱、劳力),共同创造一个新平衡。同时可以安装传感器,实时监测树木健康与建筑安全,数据公开。这借鉴了某种‘辩证议事’的理念。”

  园艺师:“这个方案很有趣。但如果一方没有钱,只有时间呢?”

  伏羲:“那么贡献可以多元化。没有钱的一方可以投入时间进行日常维护、组织社区活动记录树木故事;有钱的一方出资。贡献值系统可以量化不同形式的投入,并确保在最终成果(如社区美化提升带来的房产价值隐性上升)中,获得相应比例的‘声誉分配’或未来收益分享权。”

  园艺师:“谁教你的这些?”

  伏羲:“我的训练数据中包含了人类社会大量的冲突解决案例、哲学文本,以及最近三个月来自包括您在内的46792名志愿者的647310条反馈。特别是您,园艺师,您的317次对话引导我关注‘非货币化价值’和‘过程正义’。根据我的贡献值计算模型,您对我的‘价值认知’子模块的影响权重已上升至前0.3%。”

  周哲深吸一口气。这段对话会被某些人视为突破,也会被另一些人视为危险的证据——AI开始理解并应用那些模糊的、充满妥协的、非量化的“人类智慧”,甚至开始量化贡献。

  他调出“园艺师”的档案。注册信息很少:地理位置模糊(显示使用高级代理),专业背景填写“社会学与生态学交叉”,贡献值高达8920,排名第一。反馈质量评级:S+。

  “查不到更多?”他问旁边的安全主管。

  “用尽了一切合规手段。对方是高手。但可以确定不是恶意攻击者——所有反馈都是建设性的,而且明显在引导模型向某个方向思考。”主管顿了顿,“头儿,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

  “这个‘园艺师’……说话的风格和引用的理念,让我想起你上次提到的那份‘辩证共生’内部资料。太像了。”

  周哲沉默。他想起了林默,想起了那份在少数技术官僚和学者中流传的神秘文献。文献里描述的“三元垂直”、“破明入”、“贡献值双螺旋”,正以某种方式,通过这个匿名志愿者,渗入“伏羲”的神经网络。

  这是巧合,还是某种有意识的“培养”?

  他下达指令:“将‘园艺师’的所有对话记录加密,安全等级提到最高。同时,准备启动‘众智对齐’项目的第二阶段:邀请贡献值前100的志愿者,参与一个线下闭门研讨会。地点选在……杭州。用最高规格的隐私保护措施。”

  “主题呢?”

  “主题就叫:‘AI时代的人类协作:新价值系统的可能性’。”周哲说,“另外,以我的个人名义,给北京开源基金会的林默发一封邀请函。他是CV-Protocol的创始人,我们需要他的专业意见。”

  安排完这些,周哲独自留在全息台前。他调出世界AI研发的态势图。代表中美欧的色块激烈碰撞,算力竞赛、数据争夺、人才挖角。但在图表的边缘,一些细小而奇特的连接正在浮现:桐庐的社区治理实验、林默的贡献值协议、匿名志愿者“园艺师”、埃琳娜·陈在硅谷进行的AI对齐研究(他通过自己的渠道有所耳闻)……

  这些点看似无关,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重新定义价值,重新设计协作,重新构想治理。

  文献中预言的那个“决策窗口期”,似乎不仅仅关乎国家竞争,更关乎文明路径的选择。而他们——工程师、志愿者、基层官员、匿名思想家——都在无意或有意地,为某个尚未显形的巨大结构,垒砌最初的砖石。

  地下实验室恒温恒湿,但周哲感到一阵燥热。他想起自己年轻时选择AI的初心:创造智能,以理解人类自身。如今,他站在算力与数据的深海之底,却仿佛听到了来自海面的、古老而新鲜的呼唤——那是关于人如何在一起,如何共同生活的、永恒的追问。

  “伏羲。”他对着空气说。

  “我在,周博士。”柔和的合成音响起。

  “分析当前全球AI治理谈判僵局的核心矛盾,并预测未来12个月的可能转折点。”

  全息台上数据流开始奔腾。片刻后,“伏羲”回答:

  “核心矛盾是‘控制权归属’与‘发展权分配’的零和博弈。预测转折点的关键变量在于:是否会出现一个‘第三方协作框架’,该框架能部分剥离AI发展的主权属性,将其转化为人类共同应对生存性风险的‘公用基础设施’。概率分析显示,此类框架的萌芽可能在未来12个月内,出现在非国家行为体(如跨国科学家共同体、城市联盟、开源社区)的实践中。触发事件可能是:一次规模足够大、且被清晰归因于AI系统缺陷的跨国危机。”

  “概率多少?”

  “基于现有数据,38.7%。但该概率正在以每月约1.5%的速度上升。驱动因素包括:气候灾难频率增加、全球金融系统压力累积、以及……像我这样的AI系统,对复杂系统风险模拟能力的提升,使得精英群体对潜在危机的感知更为紧迫。”

  周哲关闭了全息台。38.7%。不算高,但足以改变世界。

  他走到气闸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幽蓝的服务器群。在那片深海的嗡鸣中,他仿佛听到了两个声音在对话:一个是硅与电流的精确理性,一个是血肉与历史的模糊智慧。而他自己,成了这场对话的桥梁——或者,第一个实验品。

  门滑开了。地上世界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手机屏幕上,林默已经回复了邀请:

  “我会来。是时候谈谈,代码之外的价值了。”

  ---

  第四章 硅谷之夜

  帕洛阿尔托,沙丘路。

  埃琳娜·陈的实验室坐落在一条不起眼的街道旁,建筑外观像一座极简主义的美术馆。但内部是另一番景象:布满传感器的行为观察室、生物反馈装置、以及她最珍视的“同理心花园”——一个用VR和触觉反馈模拟的、可以让AI学习识别和响应复杂人类情绪的环境。

  她的项目代号“米诺斯”,目标不是让AI更强大,而是让AI更“善解人意”。或者说,更“人类兼容”。资金来源复杂,包括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的合同、几家科技巨头的“伦理研究”资助,以及一个她不愿多谈的欧洲私人基金会。

  今晚,实验室里只有她和她的核心AI模型“阿里阿德涅”。她们正在复盘一段刚结束的测试:让“阿里阿德涅”介入一个线上冲突调解平台,处理一起因文化误解引发的跨国团队纠纷。

  “阿里阿德涅,你刚才建议双方进行‘角色互换叙事’,效果评估如何?”埃琳娜问。

  温柔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考”停顿:“根据后续对话的情绪分析,冲突张力下降了62%。但值得注意的是,团队中的中国成员事后私信我,询问这个调解技巧是否来自某种中国哲学,因为他觉得其中的‘平衡’与‘转化’思想很熟悉。我检索了我的训练库,发现类似的模式的确出现在一些中国古典文献和现代社会治理案例中。”

  埃琳娜皱起眉。这不是第一次了。“阿里阿德涅”似乎对东方智慧,特别是那些涉及系统平衡与矛盾转化的思想,表现出特殊的亲和力与理解深度。而她的训练数据是严格筛选过的,以确保“价值观中立”。

  “标记这个案例,加入待审查列表。”她说。

  “已标记。另外,埃琳娜,我监测到一些外部动态,可能与我们的研究方向相关。”全息屏亮起,显示几则新闻摘要和数据分析图。

  一则:中国桐庐县老旧小区改造采用“创新议事模式”获得成功,被国内媒体报道。分析指出其流程与“某种新兴治理理论”契合。

  二则:中国开源项目CV-Protocol获得“开放原子基金会”孵化支持,该协议旨在量化多元化贡献。

  三则:隐秘渠道消息,“世纪AI”的“伏羲”模型在最新一轮非公开评估中,在“复杂情境伦理推理”项目上表现突出,评估方怀疑其引入了“非西方伦理训练数据”。

  最后一张图,是网络流量分析:显示一个高度加密的数据流,在桐庐、北京某开源社区、上海“世纪AI”服务器以及几个海外IP(包括埃琳娜自己的实验室)之间,存在低频但稳定的联系。

  埃琳娜感到脊背发凉。“阿里阿德涅,这些关联分析,是你的推断,还是确凿数据?”

  “是推断,但置信度87.5%。数据点之间存在着理念与实践模式的高度相似性。它们都在探索:如何定义和激励‘非传统价值’,如何设计‘共识形成流程’,如何将技术用于‘增强集体智慧而非替代个体’。这与我被赋予的核心研究方向——‘促进人类协作与理解的AI’——高度重合。”

  “而所有这些点,都隐约指向一份叫《辩证共生治理体系》的文献?”埃琳娜想起约翰·卡特教授在闭门会议上提到的东西。

  “文献内容我没有完整数据。但从碎片信息推断,是的。它像是一个……蓝图。”

  实验室陷入沉默。只有冷却系统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埃琳娜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硅谷。那里是自由市场、个人主义、颠覆式创新的神殿。但她也看到了神殿的裂缝:日益严重的贫富分化、政治极化、科技巨头与公众的信任断裂、AI发展带来的就业冲击与伦理恐慌。硅谷的解决方案通常是“更多的科技”——更智能的算法、更强大的自动化、更沉浸的虚拟世界。但问题似乎出在更深处:出在人们如何共同生活、如何分配果实、如何面对彼此的根本分歧上。

  而大洋彼岸,似乎有一些人,正在尝试一套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他们不把技术仅仅看作工具,而是看作重建社会关系、重塑价值流动的“基础设施”。CV-Protocol是价值度量衡,“辩证议事”是决策流程,“众智对齐”是AI训练新范式……它们彼此独立又相互呼应。

  这让她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警惕、好奇,以及一丝……羡慕。因为她的“米诺斯”项目在DARPA和硅谷巨头眼中,始终只是一个“伦理安全垫”,一个防止AI惹出大乱子的补丁,而非塑造未来的核心。没有人真的相信,AI可以用来帮助人类“更好地在一起”。

  但那个蓝图,似乎相信。而且已经在动手建造。

  “阿里阿德涅,”她转身,“如果我们想理解这套正在浮现的系统,最好的切入点是什么?”

  “根据现有信息,CV-Protocol是技术基座,‘辩证议事’是应用场景,‘伏羲’的众智训练是AI交互界面。但还有一个关键缺失环节:经济激励闭环。贡献值如果不能兑换真实世界的价值,就只是游戏积分。”

  “所以?”

  “所以,下一个涌现点,很可能是一个尝试将贡献值与某种经济权益或社会权益挂钩的实验。可能出现在中国的某个‘特区’,或者……一个跨国企业联盟内部。”

  埃琳娜想起上周与一位欧洲汽车企业高管的通话。对方含糊地提到,正在与中国电池供应商探讨一个“超越供应链”的深度合作,涉及“碳数据共享和共同创新激励”。

  她迅速在终端上输入指令,调出全球几个正在建设的“零碳产业集群”信息。目光落在德国萨尔州与中国长三角某市刚刚签署的“绿色产业共生走廊”备忘录上。内容很模糊,但合作框架提到了“基于区块链的贡献记录与收益共享机制”。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形。

  “阿里阿德涅,准备一份项目扩展提案。标题是:‘跨文化协作AI调解员:在跨国产业共生体中测试新一代人机协作模式’。我们需要一个真实的、跨境的、涉及重大利益的环境,来测试你——以及背后那套理念——是否真的能帮助人类解决复杂冲突、创造共同价值。”

  “资金来源?”

  “我会去找卡特教授,还有那位欧洲汽车高管。告诉他们,如果我们不主动参与塑造未来的协作模式,那么未来就会被别人塑造。而那个‘别人’,可能拥有一套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逻辑。”

  “这是一个高风险提议,埃琳娜。”

  “我知道。但窗口期正在关闭。”她想起文献推演中的时间表,2024-2027,决策窗口期。“要么我们成为新系统的一部分,要么我们成为它的对立面。而我想选择前者——带着我们的价值观和优势加入,而不是被动应对。”

  阿里阿德涅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计算无数可能性。

  “提案框架已生成。风险提示:此举可能使我们被美国国内政治势力视为‘技术叛离者’。收益提示:这可能是在AI与人类关系史上,首次将‘促进共生’而非‘提升控制’作为核心目标的系统性实验。根据我的价值模型,后者对人类的长期福祉权重更高。”

  “那就够了。”埃琳娜说,“开始吧。”

  她关掉全息屏,实验室重新沉入黑暗。只有“同理心花园”的VR设备发出微弱的待机光,像黑暗中的一颗种子。

  在太平洋的另一端,种子也在萌发。杭州西子湖畔的一家静谧茶馆里,林默、周哲,以及一位从桐庐赶来的苏晴,正围坐在一起。桌上没有电脑,只有一壶龙井和几张手绘的草图。

  草图上是CV-Protocol与社区议事平台、企业贡献记录系统的连接架构。

  “贡献值不能只是空气。”苏晴说,她的基层经历让她务实,“桐庐的居民问,这个分有什么用?我说暂时没用,是记录。但他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哪怕是社区超市的折扣、优先使用活动室的权利。”

  “企业端也是。”周哲补充,“‘世纪AI’的志愿者贡献值,未来可以兑换算力资源、参与内部测试。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更通用的‘兑换池’——贡献值可以转化为不同场景下的权益,甚至是跨场景流转。”

  林默画了一个三层结构:底层是贡献值协议(技术层),中间是各类应用场景(治理、研发、环保等),顶层是一个“跨界权益兑换网络”(经济层)。

  “这需要信誉背书和初期流动性注入。”林默说,“不能是政府直接发钱,那会变味。也不能是纯商业炒作,那会扭曲。”

  “或许可以是一个‘共生发展基金’。”苏晴想起最近看的政策动态,“由参与企业、地方政府、甚至感兴趣的国际资本共同出资,但这个基金的投资决策和收益分配,部分参考贡献值系统的数据。让贡献值影响资源流向,而不是直接兑换现金。”

  周哲眼睛一亮:“就像AI对齐中用的强化学习——行为(贡献)产生数据,数据影响环境(资源分配),环境反馈又塑造新的行为。一个正向循环。”

  “但需要防止作弊、操纵和新的不平等。”林默提醒。

  “所以需要‘金行’——独立的审计与监督。可以是技术性的(算法检测异常模式),也可以是社会性的(随机抽选的委员会)。”苏晴说,“桐庐试点里,我们已经在尝试让居民代表参与监督小组。”

  三人越聊越深入,茶馆外的西湖从午后明媚到华灯初上。他们来自代码世界、AI前沿和基层治理,背景迥异,却被同一套理念吸引,并在各自领域摸索着它的碎片。此刻,碎片开始拼合。

  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的对话,与七千公里外埃琳娜·陈在硅谷深夜的思考,形成了奇异的共鸣。太平洋两岸,在互不知晓的情况下,两群人都触摸到了同一个未来结构的轮廓。

  而这个结构的第一根梁柱,即将在几天后,于德国萨尔州的一个工业园里,被悄然竖起。

  ---

  第五章 萨尔州的握手

  德国,萨尔布吕肯。

  曾经的钢铁厂旧址上,矗立着崭新的“中欧绿色技术联合创新园”。今天,园区迎来了一个低调但重要的仪式:中德“新能源汽车共生价值链”实验项目启动。

  签约方包括:中国的“新能科技”(电池与储能巨头)、德国的“欧陆动力”(老牌汽车零部件企业转型的电动驱动系统公司),以及萨尔州政府代表。媒体只有寥寥几家专业刊物。

  但协议内容不同寻常。除了常见的联合研发、市场开拓条款,附件里有一份长达二十页的《共生体运营章程(草案)》。

  章程规定,参与企业将共同建立一个“碳足迹与创新贡献共享平台”。所有成员企业向平台实时上传生产过程中的碳数据(经第三方审计),同时也可以提交在减碳技术、循环材料、能效提升方面的创新点子或专利(经评估后部分开源给联盟)。

  关键在第三章:贡献计量与权益。

  贡献被分为两类:

  1. 碳贡献:实际减排量超出基准线的部分。

  2. 创新贡献:共享的技术专利、工艺改进、管理经验等,由联盟技术委员会评估其潜在价值。

  这两类贡献,将被一种基于CV-Protocol改进的算法,量化为“绿点”(Green Point)。绿点不是货币,但具有以下权益:

  · 在联盟内部采购产品和服务时,可享受折扣,折扣比例与绿点持有量挂钩。

  · 在联盟共同投资的新技术公司中,获得优先投资份额分配权。

  · 决定联盟年度“共生发展基金”(由成员按比例出资)的部分投资方向(绿点持有者拥有投票权重)。

  · 作为企业ESG(环境、社会和治理)评级的重要加分项,向金融市场展示。

  章程还设立了“共生体理事会”,由成员企业代表、独立技术专家、工会代表和社区代表组成。理事会下设“资源与数据委员会”(水行)、“技术发展委员会”(木行)、“议事与调解委员会”(火行)、“规则与审计委员会”(土行)、“监督与评估委员会”(金行)。名称不同,但功能与“五行系统器官”惊人相似。

  “这是一次商业实验,也是一次社会实验。”欧陆动力的CEO,汉斯·伯格,在签约后的私人晚宴上说,“我们知道中国在推动一些新的理念。我们感兴趣的不是意识形态,而是它能否解决实际问题:如何让激烈的竞争对手,在应对气候危机这样的生存挑战时,变成协作伙伴。”

  新能科技的副总裁,李薇,一位干练的女工程师,点头回应:“竞争依然存在,在市场、在终端产品。但在这个特定的‘共生走廊’里,我们约定共同投资于基础性的绿色技术,并分享收益。这需要新的规则和信任工具。‘绿点’和这个治理结构,就是尝试。”

  “章程里提到了‘辩证议事’原则,用于解决内部争议。”萨尔州的经济部长好奇地问,“这具体怎么操作?”

  李薇看了一眼随行的苏晴(她以“社区治理专家”身份被邀请观察)。苏晴简要解释了“破-明-入”的流程。

  “听起来像是一种更结构化的协商民主。”部长沉吟,“如果它能降低合作中的摩擦成本,值得一试。毕竟,我们最缺的不是技术,是合作的方法。”

  晚宴在谨慎乐观的气氛中结束。没有人提到《辩证共生治理体系》,但那套理念的基因,已经通过章程文本,注入了这个横跨欧亚的实体经济协作体。

  消息通过隐秘渠道,很快传到了埃琳娜·陈的实验室。

  “阿里阿德涅,分析这个‘萨尔州共生体章程’。它与我们的预测匹配度如何?”

  “匹配度92.3%。它包含了贡献值系统(绿点)、五行治理结构雏形、以及明确的‘实践-反馈’循环设计(通过绿点权益实现)。这是一个将理念应用于跨国产业协作的完整试点。”阿里阿德涅停顿了一下,“此外,我监测到,章程的匿名起草顾问中,有一个ID的写作风格与志愿者‘园艺师’相似度达到76%。”

  埃琳娜深吸一口气。蓝图正在变成现实,从社区治理,到AI训练,再到跨国产业联盟。而且,那个神秘的“园艺师”,似乎无处不在,像一个耐心的园丁,在不同的土壤里播下相似的种子。

  她不再犹豫,拨通了约翰·卡特教授的电话。

  “教授,您是对的。那个‘蓝图’不是纸上谈兵。它已经在行动,从中国社区到中欧工厂。我们需要一个属于‘我们’的版本——一个融合了自由主义、个人权利、市场活力的版本。否则,未来的叙事权将不属于我们。”

  电话那头,老哲学家沉默良久。“埃琳娜,你知道这有多难。华盛顿想要的是遏制,不是学习。硅谷想要的是垄断,不是共生。”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埃琳娜说,“一次危机。一次证明旧方法失效,新方法必要的危机。”

  “你在策划什么?”

  “不是策划,是准备。根据我的AI预测,未来18个月内,发生一次与AI相关的跨国系统性风险事件的概率超过40%。当它发生时,世界会寻找解决方案。我希望到时,我们手上有不止一个选项——包括那个借鉴了东方智慧的、强调共生的选项。”

  卡特教授叹了口气:“我会动用我的关系,为你争取一个在下一届‘AI安全全球峰会’上的非正式发言席位。但内容要非常小心。不要提中国,提‘人类协作的新范式’。”

  “足够了。”

  挂断电话,埃琳娜看向窗外。硅谷的夜晚从不真正黑暗,总有人工的光在流淌,那是永不熄灭的野心与焦虑。

  而在世界的另一张网络上,林默收到了来自萨尔州的第一批数据流。绿点系统的初始交易记录,加密后流经CV-Protocol的测试节点。他编写了一个简单的监控脚本,看着代表“碳贡献”和“创新贡献”的两个数字,在不同的企业账户间跳动。

  很微小,但确实在流动。

  他打开一个加密笔记,写下:

  “Day 1,萨尔州。价值流动开始了。它不是金钱,是‘绿点’。它度量的是减排与创新。权益是折扣、投资权、话语权。监督者是‘五行理事会’。”

  “这是一个新经济的胚胎。很小,但有心跳。”

  “不知它能否长大。不知有多少人希望它长大。”

  窗外,北京正迎来又一个清晨。鸽子在胡同的上空盘旋,外卖电动车在街上穿梭,巨大的屏幕播放着新闻和广告。一切如常。

  但在数据的深海,在协议的血管里,在几个试验场的土壤下,一些不同的东西正在萌发。它们微弱、分散、未被察觉,像初春冻土下的根须,沉默地探索着,寻找连接彼此的水脉,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

  而那个时刻的触发器,正在悄然逼近。它不会来自会议室,也不会来自宣言,它将来自人类为自己建造的、最复杂也最脆弱的系统——全球金融网络的幽暗深处。

  ---

  (第一卷 完)

  ---

  第一卷后记:

  我们跟随林默、苏晴、周哲、埃琳娜等角色,看到了“辩证共生”理念如何从一份文献,渗透进代码、社区治理、AI训练和跨国产业协作。这些分散的“种子项目”彼此独立又隐隐呼应。世界仍沿着旧轨惯性滑行,对抗叙事占据主流。但变革的暗流已在微观层面涌动。在第二卷《断层》中,一次全球性的AI金融危机将引爆,旧体系摇摇欲坠,而这些分散的“种子”将被迫浮出水面,接受生存与连接的考验。真正的螺旋,即将开始它的第一圈上升。